孩子如何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？談自我調節Self-regulation的發展

作者｜黃凱祥｜彰化員林種籽蒙特梭利幼兒園園長｜大學幼兒保育系講師

教育觀察｜Kai's Project 365｜Project Archive：003

教育，從理解開始。

觀點引言

之前，我們談到 Co-regulation（共同調節）。孩子還沒有能力安定自己的情緒時，需要先有一位情緒穩定的大人陪伴他，一起走過害怕、挫折與失望。然而，父母不可能陪伴孩子一輩子。

真正的教育目標，也不是讓孩子永遠依賴大人，而是讓他有一天，即使沒有大人在身邊，也能慢慢安定自己、重新思考、做出適當的選擇。發展心理學將這項能力稱為 Self-regulation（自我調節）。它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，也不是一句「要控制情緒」就能學會，而是孩子的大腦，在一次次被理解、被陪伴的互動中，逐漸建立起來的重要能力。

為什麼有些孩子，一下就冷靜；有些孩子卻總是情緒失控？

同樣跌倒。

有的孩子拍拍褲子，又繼續往前跑。

有的孩子卻大哭十分鐘，怎麼安慰都停不下來。

同樣被拒絕。

有的孩子雖然失望，卻願意等待。

有的孩子立刻大吼、大叫，甚至把東西摔到地上。

很多人第一個反應是：

「這個孩子情緒管理不好。」

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，很多父母會疑惑：

有些孩子遇到挫折，很快就能重新站起來；有些孩子卻容易情緒崩潰？

發展心理學並沒有把答案簡化成「個性」或「能力」二選一。

研究指出，孩子的情緒反應，是先天氣質（Temperament）、大腦成熟、依附關係，以及後天照顧經驗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
例如，發展心理學家 Mary Rothbart 長期研究指出，每個孩子出生時就具有不同的氣質特質，有些孩子對刺激較敏感，有些孩子則較容易適應新環境。氣質會影響孩子情緒反應的強度，但並不決定孩子未來是否具有良好的情緒調節能力。

真正重要的是，在孩子一次次情緒出現時，是否有大人透過 Co-regulation（共同調節） 幫助他恢復平靜。這些經驗會逐漸影響大腦神經迴路的發展，也讓孩子慢慢建立 Self-regulation（自我調節） 的能力。

Self-regulation 是什麼？不是忍耐，而是恢復平衡的能力

加拿大發展心理學家暨自我調節研究者 Stuart Shanker 在《Self-Reg》一書中指出，許多人誤把自我調節理解成「自我控制」。事實上，兩者並不相同。

Self-control（自我控制） 強調的是壓抑、克制與服從。

而 Self-regulation（自我調節） 指的是一個人察覺自己的壓力來源，調整身心狀態，最後重新恢復平衡的能力。

換句話說，自我調節不是一直要求自己忍耐，而是知道：

「我現在怎麼了？我需要什麼，才能慢慢恢復平靜？」

因此，一個能自我調節的孩子，不代表他從來不哭，也不是永遠不生氣。

而是當情緒來臨時，他能逐漸從混亂回到平衡，再重新思考與行動。

自我調節，是大腦慢慢成熟的結果

近年，美國發展心理學家 Clancy Blair 長期研究幼兒自我調節與執行功能（Executive Function）的發展。

他的研究指出，自我調節並不是單一能力，而是注意力、工作記憶、抑制控制以及情緒調節共同運作的結果。這些能力主要依賴前額葉皮質（Prefrontal Cortex）的成熟。

然而，人類前額葉皮質一直到青春期甚至成年初期仍持續發展。也就是說，一位三歲孩子的大腦，本來就還沒有能力像成人一樣，在生氣時停下來分析，在失望時安慰自己。因此，要求幼兒立刻做到成人等級的情緒管理，本身就是不符合發展的期待。

真正的教育，不是催促孩子快點成熟，而是理解他正在成熟。

從共同調節，到自我調節

上一篇我們提到 Co-regulation（共同調節）。

共同調節和自我調節，並不是兩種不同的能力。

它們其實是同一段發展歷程的前後階段。

發展心理學家 Alan Sroufe 透過明尼蘇達縱貫研究（Minnesota Longitudinal Study of Risk and Adaptation）發現，孩子早期是否建立安全依附關係，與日後的情緒調節、自我控制、人際互動及心理健康，都有高度關聯。原因很簡單。

第一次害怕時，是大人抱著他。

第一次生氣時，是大人陪著他。

第一次失望時，是大人理解他。

這些看似平凡的陪伴，都在孩子的大腦裡留下新的神經連結。久而久之，孩子開始把原本屬於大人的平靜，慢慢變成自己的能力。因此，自我調節不是突然出現，而是共同調節一次又一次累積後，自然內化的結果。

自律，其實是情緒成熟後的結果

許多父母希望孩子有自律。但真正的自律，並不是每天提醒：

「坐好。」

「不要衝動。」

「控制自己。」

如果情緒仍然失控，再多規矩都很難真正內化。相反地，當孩子能察覺自己的情緒、理解自己的感受，也知道如何慢慢恢復平靜，他才開始有能力等待、思考、忍耐，甚至替別人著想。

所以，自律並不是教育的起點。自我調節，才是自律真正的基礎。

Kai's Observation

教育現場二十多年來，最大的體會是：

真正情緒穩定的孩子，不一定是最乖的孩子。

他們也會哭、會生氣、會挫折。

不同的是，他們相信情緒會過去，也相信自己有能力重新站起來。

我發現，這些孩子背後，往往都有一位共同的身影。

那不是一直要求孩子堅強的大人，而是一位願意在孩子還做不到的時候，借給他一點冷靜、一點耐心、一點安全感的大人。

有一天，孩子終究會長大。

而那些曾經來自大人的平靜，也會慢慢成為他自己的力量。

真正的自我調節，不是孩子終於不哭了，而是他開始相信，即使情緒來了，自己也有能力慢慢走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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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一直說：「爸爸，你看！」

孩子真正等待的，不是你的稱讚，而是你的回應。

哈佛大學兒童發展中心提出的 Serve and Return（回應與互動），以及 Molly Wright 在 TED 演講 《How Every Child Can Thrive by Five》 都指出，真正影響孩子大腦發展的，往往不是昂貴的玩具，而是每天生活中，一次又一次專注而溫暖的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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