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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lla Disciplina (論紀律3-3) :紀律Discipline

紀律(Discipline)

作者:瑪麗亞.蒙特梭利 翻譯:黃凱祥



自由選擇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活動。唯有那個知道自己需要什麼,並能藉此鍛鍊與發展其精神生命的孩子,才能真正自由地選擇。當每一個外在事物都同樣呼喚著孩子,而孩子因缺乏具有指向性與力量的意志,便追隨一切、從一物轉向另一物而永無止境時,這便不能稱為自由選擇。這是教師必須能夠分辨的最重要區別之一。


尚未服從於內在引導的孩子,並不是那個踏上通往完善之路的自由之子;他仍然是表層感官的奴隸,而這些感官使他成為環境的玩物。他的精神在一個物件與另一個物件之間被拋擲,如同一顆球。人之誕生,發生在靈魂感覺到自身,開始定向、定位,並且作出選擇之時。


這一宏大而簡單的現象存在於一切受造之物中。所有生命都具備在複雜而多面的環境中作出選擇的能力,而只選擇那真正維持生命所必需之物。植物的根在眾多土壤成分中選擇其所需;昆蟲明確地選擇並固定於一朵花上以獲取養分。然而在人類身上,這同樣奇妙的辨識力並非純然的本能,而是一項必須被贏得的成就。


孩子,尤其在生命的最初幾年,具有一種對其精神需求的內在敏感性;而壓抑與錯誤的教育,可能使這種敏感性消失,轉而被一種對外在感官的奴役所取代,使其屈從於周遭每一個物件。我們成人自身已失去了這種深刻而充滿生命力的敏感性,因此當我們在孩子身上再次遇見它的復活時,彷彿面對一個被揭示的奧祕。


這種奧祕顯現於那精微的自由選擇之舉中,一位未經觀察訓練的教師,可能在尚未察覺之前便將其踐踏,如同大象踩碎草地中初生的花苞。那個將注意力固定於所選對象,並在重複練習中全然投入自身的孩子,是一個被拯救的靈魂,就我們所談論的精神健康而言。此後,便無需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,除了為他準備能滿足其需求的環境,並移除可能阻礙他通往完善之路的障礙。


正是在這些更高層次的現象之前,教師必須抑制自身,使兒童精神得以自由擴展與表達;教師任務的重要性,正體現在不打斷正在工作的孩子之中。這是一個教師在訓練中所獲得的道德敏感性得以顯現的時期,她學會抑制助人的衝動,如同抑制讚嘆的衝動。


她必須學習一件並不容易的事:如何服務,或甚至只是站在一旁觀察。在服務之中,她仍必須觀察,因為孩子內在「專注」的萌芽現象,如同即將綻放的花苞般脆弱。此時,她不再為了讓孩子感覺到她的存在,或以自身力量扶助脆弱的靈魂而觀察;她觀察,是為了辨認那個已經集中注意力的孩子,為了見證精神榮耀的重生。


那個專注的孩子,在自身之內是幸福的,對周圍的同伴與環境毫無所覺。有那麼一瞬間,他的精神如同沙漠中的隱修者,一種新的意識在他之內誕生,即對自身個體性的意識。當專注結束時,他彷彿第一次覺察到周圍的世界,並發現其中蘊藏著無限的探索可能;同時也開始注意到同伴,並對他們產生溫柔的關注。


他甦醒於對人與事物的愛之中,溫柔而親切,準備欣賞一切美好的事物。這一精神歷程是清楚可見的:他必須暫時脫離自身的世界,才能獲得重新與世界合一的能力。我們走出城市,從全景中欣賞它;而唯有自空中,亦即自地面升起之處,才能最清楚地看見大地的輪廓。


同樣地,人類精神若要存在,並與其同類共生,便必須退入孤獨之中,使自身堅固;而後,才能以愛來凝視其同伴。隱修者在孤獨中準備自身,以智慧與正義看見那些隱沒於群眾之中的社會需求;沙漠中的準備,先於愛與和平的偉大使命。


孩子自然地採取一種深度孤立的姿態,而其結果亦是形成一種強大而和平的性格,向四周輻射愛。由此姿態中,產生自我犧牲、不間斷的工作、服從,以及同時存在的生活喜悅,如同在岩石間湧出的明亮泉源,注定滋養周遭一切生命。


專注的結果,是被喚醒的社會感。教師必須為接下來的階段做好準備:對這些新生的心靈而言,她將成為一個被愛的存在。孩子們將「發現」她,如同他們新近發現天空的蔚藍,以及草叢中幾不可察的花香。


這些孩子的需求充滿熱情,且在其奇妙進展中彷彿爆炸般展現,可能使缺乏經驗的教師感到困惑。在早期階段,教師面對的並非孩子眾多的混亂行為,而只是基本需求的徵象;而如今,無數道德豐富與美的顯現,也不應使她不知所措。


她必須始終指向某個簡單而核心之物,如同支撐門扉旋轉的樞軸 - 隱而必需,卻獨立於門扉的裝飾,無論其雕刻精美,或鑲嵌金銀寶石。她的使命,始終指向某個恆定而精確的目標。她開始感覺到自身似乎不再必要,因為孩子的進展與她所扮演的角色並不成比例。她不斷看見孩子在活動選擇與表達能力上愈發獨立,而其進展有時近乎奇蹟。她感覺自己只是一位僕人,其謙卑的任務是準備環境,並抹去自身的存在。


她想起施洗者若翰在默西亞顯現之後所說的話:「他必須興盛,而我必須衰微。」


然而,正是在此時,孩子最渴望她的權威。許多深愛這些可愛靈魂的教師,都曾有過一種看似微不足道的經驗:某個孩子完成了一件出自其智慧活動的作品,一幅畫、一個字,或其他小小成果,走到教師面前,詢問自己是否做得好。


他們從不前來詢問該做什麼,或該如何做;相反地,他們防衛一切援助,因為選擇與執行是自由靈魂珍貴的特權。但當工作完成後,他們會來尋求教師權威的認可。一種相似的本能,使他們強烈捍衛自己的精神隱私,對內在引導聲音的神祕服從,然後再將行動提交於外在權威之前,彷彿要確認自己確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。


這使人想起那個步伐尚不穩定的小孩,需要看到成人張開雙臂,準備防止跌倒;儘管啟動並完善行走行為的力量,早已存在於孩子自身之中。教師應以一個肯定的回應、一個鼓勵的微笑來回應,如同母親對踏出第一步的孩子微笑。


因為完善與安全,必須源自孩子內在的源泉,而這些,並非教師所能給予。一旦孩子真正獲得安全感,他將不再於每一步都尋求權威的認可。他將開始累積他人所不知的完成之作,只是服從於生產與精進作品的內在需求。


他所關心的,是完成工作本身,而非獲得讚美,亦非將其視為私有財產;引導他的高貴創造本能,遠離驕傲與貪婪。許多來訪者都記得,教師展示孩子最優秀的作品時,從未標示作者。這種看似忽略誠實勞動的行為,源於教師深知,這對孩子而言毫無重要性。


在其他任何學校中,教師若展示作品卻未介紹作者,可能會感到內疚,甚至聽見孩子抗議:「那是我做的!」然而在我們的學校裡,完成作品的孩子,多半獨自坐在角落,正投入於另一項美好的努力之中,而他最大的願望,便是不被打擾。


這正是紀律建立之時期:一種主動的和平,一種服從與愛的狀態;在其中,工作自我完善並倍增,如同春天花朵綻放,最終結出甘甜而清新的果實。


文章出處:The Call of Education, Vol. I, Nos. 3 and 4, 1924出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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